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掃興和欺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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掃興和欺騙

這幾日天翻地覆的一切讓兩人都累壞了,尤其是程池,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能睡十幾個小時。再睜開眼時,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
太久的睡眠讓他整個人都不太清晰,頭悶悶的,眼睛都在發漲,像是在水裏漂浮。想到水,他突然又有點兒惡心想吐。他躺在床上難受了半個小時,這才終於徹底清醒過來,慢吞吞地從被子裏坐起身。

“穆……”

他摸了摸喉嚨,不知怎麽竟然失聲了。

正想著,房門突然從屋外推開,穆靖川走了進來。

“醒了?”他問,“喝水嗎?”

穆靖川神色如常,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沒發生過。可他的動作和神情卻顯然拘謹了不少,他只瞄了程池一眼,沒等他回答,就自己往屋外端水去了。

程池坐在皺成一團的被子裏,無聲地註視著他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穆靖川端來了水,程池抿了幾口,又低低地咳了幾聲,終於有了聲音。

“趙致良給我打電話了,”穆靖川伸出手,摸摸他的後腦,“我不敢跟他說太多,只說讓他別擔心。”

程池低下頭,又開始揪被子角上的一處線頭。

“你不如直接跟他說我死了呢,”他說,“他傷心一場也就足夠了……省的李因去找他麻煩。”

“李因還會去找趙致良嗎?”

“誰知道呢?”程池聳聳肩,“如果他昨天成功搞死我了,趙致良肯定就安全了——現在麽……我不好說。”

穆靖川在他柔軟而幹燥的發絲裏揉了揉,隱秘地思索著什麽,只說:

“先起床吧,給你熱點兒東西吃。”

等程池洗漱過從浴室走出來,正看到穆靖川正在跟什麽人發消息,熱好的飯菜已經放在桌上了。菜色很簡單,卻都是程池平時喜歡吃的,不過對穆靖川有限的廚藝也已經是很大的考驗了。

程池昨天喝了太多的臟水,到現在還總覺得不舒服,對積水那種奇怪味道的記憶一直縈繞不去。他坐在餐桌前,隨便挑了幾口,很快就吃飽了。

他放下筷子。

“不吃了嗎?”穆靖川問,“不喜歡嗎?”

程池搖了搖頭:“就是吃不下了。”

“那就不吃了。”穆靖川說著,把碗筷收起來。又怕他一會兒再餓,塞給他一盒鐵皮罐裝著的黃油曲奇。

“只有這個了,餓了就墊墊。”

程池換過一身幹凈的衣服、洗過澡,抱著餅幹罐陷在沙發裏,少見地顯得很乖巧。

他慢吞吞地打開鐵皮罐,把曲奇餅幹拿出來,放在嘴裏慢慢地含化了。白糖糖粒的味道對他來說有些太甜,黃油的味道也過分濃郁,可卻偏偏讓程池暫時忘掉了積水的泥土味道。

“穆靖川,”他說,“這個餅幹真好吃……”

穆靖川從廚房裏走出來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
“是嗎?”他說,“你以前不太喜歡的。”

“以前?”程池扯出一縷笑意,笑得很生硬,“哪個以前?溫舒喬的以前?”

不等穆靖川回答,他緊緊地扣上蓋子,把餅幹盒推開。

向來就是這樣的,穆靖川根本不能夠分清虛假的溫舒喬和真實的程池。每當程池有心從自己的殼裏鉆出來,卻就又會因為“溫舒喬”帶給穆靖川那刺眼的陽光而感到灼痛,灰溜溜地鉆回自己陰暗而濕冷的來處。

心知自己又說錯話,穆靖川站在一旁註視著他,懸著兩只沾滿清水的手,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動作。程池那顆冷鐵一樣的鐵石心腸還是松動一點,穆靖川手足無措的樣子有點兒可憐。他傾身過去,環抱住穆靖川的腰,把臉埋在他身上。

“你還沒有回答我呢,”他悶在穆靖川帶著洗衣液香氣的衣物裏小聲說,“你會和我私奔嗎?”

昨天他沒有回答,只是更溫存地俯身上來。充其量被程池算作一種模棱兩可的默認。

穆靖川這次沒有聽清楚。

“什麽?”

掃興。

程池壓下失望,不願意再說一遍了。

”沒什麽,”他改口說,“想和你接吻。”

程池向來就不講理,想愛就愛了、想吻就吻了,仿佛親吻和相愛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情。他站起來,勾住穆靖川的脖子,趁對方還沒回過神就已經冷冰冰地吻了上去。

這個親吻不帶什麽情/欲,當真只是一個親吻。而程池的動作不甚溫柔,堪稱莽撞;甚至帶給對方一點兒報覆般的疼痛。就像昨天晚上對方帶給他的。

“程……”

欲拒還迎的掙紮。

程池微微同他拉開一點距離,不擡頭只擡眼,幽幽地註視著他:

“指不準我哪一天就被李因殺了......我不想後悔——”

劇烈的撞擊感從後頸處傳來,程池驟然瞪大雙眼,視線卻難以抵抗得模糊起來,話音還含在口中……

他錯愕地看著眼前的穆靖川,看到對方臉上如同隔了一層薄霧的笑容,卻已經無力思考發生了什麽。穆靖川從身後摸出一副手銬,隨意地銬在程池的右手上。程池腕上一涼,只聽到穆靖川在他意識的邊緣說道:

“別說這種喪氣話,我不會讓你被殺了的——”

“什......”

疑問的話來不及說,失重感已然降臨。程池眼前一黑,徹底倒了下去。

*

汽車座椅的皮革味。

昨夜之後,程池對這種味道已然很熟悉了。即便閉著眼睛,他也能知道自己正在穆靖川的車裏。汽車的顛簸和移動感在嗅覺之後襲來,意識霎時回歸,程池驚出了一身冷汗,驀地睜開眼睛。

記憶最後的畫面是穆靖川掏出手銬的樣子,醒來的一瞬間,他驟然明白了穆靖川要做什麽,猛地起身——

“穆靖川,你——”

用力的一瞬,他突然感到四肢被什麽東西緊緊綁縛著。低頭一看,自己竟然被兩截布條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;至於手銬,似乎銬在了他被繞到背後的雙手上。

“你要抓我去CIT?!”

“什麽叫‘抓’?我只是帶你過去,”穆靖川的聲音從駕駛座處傳來,後排的程池看不到他的臉,“進去待幾天吧小祖宗,裏面安全。”

“安全.....安全個鬼!你手銬都拿出來了這還不叫‘抓’——”

程池歇斯底裏地對他大喊,被綁在一處的雙腳毫無章法地猛蹬車門。奈何美國車是出了名的結實,除了發出一些劇烈的大響外,程池再猛烈的掙紮也是無能為力。

“你自己也知道李因要殺你,我車窗玻璃上現在還有昨天的彈孔——把你交給林栩然總比真讓‘松鴉’殺了強!我綁著你只是因為知道你一定會跳車——”

“穆靖川你大爺的還不如讓李因殺了我!”程池聲嘶力竭地吼叫道,隨即因為過分劇烈的掙紮“咚”的一聲從後排座椅上摔了下來,整個人卡在座椅下,更是動彈不得,“你親手銬著我去CIT......你踏馬還不如直接一槍崩了我——”

“你弄死我得了——你昨天幹嘛要管我?你幹嘛救我!你昨天還要老子身子你踏馬都是騙我的是吧——”

後排的程池越罵越臟,到最後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沒有語言的尖叫。穆靖川本來就脆弱的耳膜被震得開始耳鳴,程池的尖叫聲逐漸模糊起來。

他用左手指節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,知道現在無論和程池解釋什麽他一定都聽不進去。程池很委屈,他覺得被背叛——可穆靖川就不這樣覺得嗎?他不委屈,他不覺得被背叛嗎?

昨天夜裏他真的想過原諒程池,帶著他逃走,把他一輩子藏起來——可直到那顆子彈擦著程池的鼻尖射穿玻璃,他才真實地感到害怕了。

他也不想把程池交給林栩然,可眼下只有CIT才能保護他的安全。更何況程池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實話,他理應把自己隱瞞的一切解釋清楚——被他騙了這麽久,難道他不應該給穆靖川一個交代嗎?

“閉嘴——”

穆靖川把油門踩得更重,少有地帶了怒氣,對程池警告道。

“你聽得懂話嗎?我只是不想讓你哪天不明不白的被人弄死了——你程池想找死,老子還想讓你活呢!”

話音一落,後座的程池當真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。

是不是罵太重了?

可程池不該挨罵嗎!

穆靖川的脾氣如同煙花一樣,炸了一下立刻又偃旗息鼓,所剩無幾的痕跡只是滿地的煙塵。他罵完又覺得後悔,可又覺得程池該罵;後車不合時宜地加塞,穆靖川分毫不讓,狠狠地按了一下喇叭。

“嘟——”

車行很久,CIT的大樓終於出現在眼前。林栩然正等在門口,身旁跟著的是那個姓聶的署員,他的肩章升了一級,看來是已經轉正。

他先是被穆靖川車上的彈孔嚇了一跳,而穆靖川竟然就那樣開著一輛爆胎的車從十幾公裏外到了CIT-7。林栩然只看到了穆靖川一個人,程池不見蹤影。他探頭往後座座椅上看,後座上卻也空無一人。

“穆靖川,人呢?”

穆靖川沒有理睬,一幅故作鎮靜的模樣,下唇卻被他咬得死緊。他兀自下了車,繞到後門處,把車門拉開——

實話說,林栩然看到程池的樣子也是楞了一下,他沒想到穆靖川居然是把程池五花大綁送過來的。程池的手腳被綁得很結實,細長條的一個人整個跌進了座椅下,動彈不得。

程池的頭發長了些,將他藏在座椅間的臉遮的嚴嚴實實。他一動不動地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躺在那裏,屍體一樣。

穆靖川把他下藥放倒了。這是林栩然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。

他的教養終究沒讓他將這個念頭說出來,只是在心裏默默感嘆人不可貌相,絲毫沒意識到穆靖川也在開門的一剎那神色轉變。穆靖川的眼睫垂下來,扶著車門看了他很久。

他彎下腰,把程池手腳上的繩子解開。程池全程像死去了一樣,睜著眼睛一動不動,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。

穆靖川把繩子丟到一邊,解開手銬,提在自己手裏。

“對不起。”

除此之外,他無話可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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